童义欣的创作

 

 

 

「语言是语言。语言说话(Speaks)。」[1]

 

「思考的声音必定是诗意的,因为诗是真理的言说。」[2]

 

童义欣这一次在80WSE画廊展出「普通甜心:决斗伤疤与驾驶事故」(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来自他写的一首诗:

 

To live lives alive

Stand firm from salad and nearby

Average sweethearts

 

[1] Heidegger, Martin, and Hofstadter, Albert.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 Translations and introduction by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etc.: Harper & Row, 1971. Print.

[2] Ibid

文:陈佳音(Jiayin Chen)  编辑:何京闻     图片:童义欣

2014.05.15

 

「普通甜心」。甜心,却是普通的,这样的矛盾,他说,就像另件作品的名称「确定了的浪漫」,浪漫,却是确定了的浪漫。乍看平凡的安排,细看时会产生逻辑上的突兀矛盾,童义欣的创作,善于发掘藏在日常生活间小小的荒谬。标题的文字像是一根线,从起初平静的表面牵起隐约骚动而渐蔓延的感官。

 

童义欣的作品不只是现成物件的雕塑。

 

取材自日常生活的零碎物件,各自在空间里重新被赋予了角色,例如几片出租车的碎片,旁边躺了一块橘子皮、弯曲的铁线、木棍上的一颗绿色软糖、失去主人的电源器。物件的摆设,离开了原本的认知系统,意符的互相交错,使物件之间生成新的景观结构,观者的认知也随之不断地被阻隔、流动与再交换。

 

「决斗伤疤」呼应着童义欣对于英雄主义式的、浪漫而矛盾荒谬感的喜爱。在他的研究中,二十世纪初期,决斗伤疤曾在德奥的上层社会流行着,被视作一种「荣耀的象征」,当时的人们甚至以制造伤疤为目的进行决斗,伤疤成为精英社群的记号。「决斗伤疤与驾驶事故」,则来自于德国纳粹军官Ernst Kaltenbrunner的一则逸事:这位二战后于纽伦堡大审判被处绞刑的军官,脸上的伤疤传言来自于一场交通事故,而不是英勇的决斗。

普通甜心、决斗伤疤与驾驶事故连在一起,语义的矛盾与意涵的荒谬,艺术家摆放物件也摆放文字,这种「摆放」,更接近「发掘」,透过「物」之间的对照,语言得以从物件中解放,反之亦然。

Duelist’s lover是写在墙上一整面关于决斗者的爱人的形容词,取自于诗人Susanna Centlivre在1702年的戏剧“The Beau’s Duel”(A Soldier for the Ladies)。当这些形容词全被找出来并排,产生了一种滑稽的效果:

 

“Duelist’s lover is present, happiest, secretive, agreeable, loving, virtuous, constant, blessing, pale…desperate…troublesome…violent, engaging…”

 

提取形容词的行为,对应语言与真实(爱人的面貌)之间的关系,反而使这位爱人淹没在无数的形容词中,这些词语互相抵触,直到人们(观者)再也无法想像「她」的模样。

童义欣稍早前的创作「克劳德对独角兽过敏」(Claude Is Allergic to Unicorns),同样的利用语言指涉的意符关系开展观者的想像。「独角兽」是一种古老的传说生物,而作者再虚构了一个对传说生物过敏的人物:「克劳德」,透过「克劳德」对独角兽「过敏」的叙事句,观者进而被诱入了「事实上不存在的异境」,开启寻找独角兽的旅程。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Installation View: Claude Is Allergic to Unicorns, 2013

Installation View: Claude Is Allergic to Unicorns, 2013

小小的展场空间,作者捡拾、收集来的物件轻巧而姿态各异的陈列其中。以观者的身体为中心,日常物件与身体间不同的记忆交织成一幅私密地图,化身一「异境」的场域。影像中交响乐的指挥家挥着尖尖的棒子、乐谱里的音符、地面的霓虹灯管、图画中的一根钉子、鸭子布偶,这些围绕着文字的谜语,组成观者脑海中的图像,与「独角兽」的指涉联结起来。

Installation View: Claude Is Allergic to Unicorns, 2013

René Magritte在绘有烟斗的画中写着「这不是烟斗」,成为艺术史上著名的系列。Magritt的烟斗触发了观者去解读语言与图像间的辩证关系,以及进一步哲学向度的探索。从此一脉络观看童义欣的「克劳德对独角兽过敏」,则是运用了虚构的叙事法,建构了观者预期的心理。遍寻展场,观者只能发掘藏在不是独角兽的物件中的独角兽,这不存在的独角兽,反过来呼应了「独角兽」的真实:它不存在的存在。海德格在《诗、语言、思想》中写道:「人表现得自己是语言的塑造者与主人,然而,语言才是人的主人。」透过不存在的独角兽,也发现思考作为一种表述的语言,本质的特性。

 

相较之下,「普通甜心」系列有着更开阔的诗意。童义欣加入了许多直觉性的创作,例如巨大橘子皮拓印、粘在墙上的非洲的小地图、用木刻技巧制作随手翻拍的花园相片等,也在物件加上零星的诗句。「普通甜心」并非刻意的暧昧,而是让直觉跳脱语言来表现思考本身,显现平时隐晦而不可触及的地方,开拓了宽广的想像。

Images of Wind-speed Indicator, 2013

童义欣的创作方式像是一现代的漫游者、游走于城市的拾荒人,收集日常生活的碎片而转化为诗。「风速指示器」(Wind-speed Indicator)是他上一次驻村进行的计划。童义欣将图书管理「艺术专区全部的书本翻阅完毕,同时之间,利用手机的拍摄功能,随机以书页中的图片即兴创作影像,并以类似旅行游记的文体,为画面配上叙述却非线性的简短文字,及时发布在Instagram上,最后编成一本书。这些某一时刻随意截取的图像与文字,和观者自身的经验,层叠展开诗的空间。在平凡中提炼诗意的作品「21 71」,是一部存在于虚构空间的诗集。ESL英语学习网站manythings.org上,共有两千一百七十一个由网上志愿者写的英语例句,童义欣将例句作为另一种形式的现成物件,而这些「现成物件」,透过艺术家的概念转化为诗句。

21 71: Nothing(2013)

着迷于带点英雄式的冒险、浪漫与荒谬感的事物,童义欣的创作看似随心所欲,也不追求形式的精致,却是悉心布局的结果,在寻常表面下潜藏了层层诗的语言。因为取材自生活的平凡物件,作品的共感能穿透日常经验,离开展场后,在各人的每日风景中继续发酵、生长及变形。

Installation View: Average Sweethearts: Dueling Scar & Driving Accident, 2014

达达主义挪用现成物,拒绝约定成俗的艺术主张,当时的前卫与震撼,今时今日应已不再新奇。话虽如此,反观现今美术馆已降越来越大的白盒子,那些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逼迫你身历其境的大作品,仍然无所不在,像是另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相较那些用力生产的「大作品」,童义欣却气定神闲的让一落橙皮降落在画廊的窗边,用最轻盈的方式说话。正是艺评人Jennifer Krasinski在画册中的注解:That lightness will be what leads us to experience the profound.(让那轻盈的引领我们体验深邃。)

 

偶遇下面这段文字,正也和童义欣的作品产生有趣的对话,以为结尾。

每个东西都有它的文字,但是文字却成为了东西本身。为什么我不能寻找它?为什么一棵树不能被称为Pluplusch,下雨的时候则称为Pluplubasch?文字呀文字、你领域之外的文字,你的故步自封、可笑的无能、巨大的转模作样,在所有你自说自话而自曝其短之外的文字。这文字,各位绅士,是第一个重要的公众关注。-达达主义宣言(1916,Hugo Ball)

童义欣

tongyixin.com

 

生于庐山,中国

现工作生活于纽约

2014年纽约大学Studio Art M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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