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而后定

 

对话林延





 

 

林延

www.linyan.us

 

艺术家,现居纽约布鲁克林。​
198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1985年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技法工作室研修,

1989年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Bloomsburg大学获得艺术硕士学位。

 

林延作品参加展览近百次,包括纽约MOCA博物馆、纽约Chelsea美术馆、马萨诸塞州Art Complex当代艺术馆、中国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OCT当代艺术中心、德国德里斯顿国家博物馆等。

 

展评包括《美国艺术》、《艺术新闻》、《亚洲艺术新闻》《亚洲太平洋艺术》、《纽约时报》及《建筑与艺术》等。收藏林延作品的主要中国机构有中国美术馆、庞薰琹美术馆、成都当代艺术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对话林延

 

无论:

我看到大约从05年开始,您就一直持续使用宣纸进行创作。为什么对这种材料情有独钟?


林延:

这个材料转换也不是我事先预料到的。我是学油画的,离开架上绘画后也是与西方艺术材料打交道,从94年到2004年我都沉浸在黑色作品里,各种材料的黑都用,像在十分有限的音域中作曲,在黑色调中画出色彩层次,我对微妙关系变化的把握十分着迷。这让我感到在从中国古代艺术中找到知音时的惊喜。中国画里讲的“墨分五色”,古今有多少中国画家为墨色作出深度探讨。让我意识到单纯的材料可被挖掘的深度;从中国古建筑复杂组合的各个角度看其相互衬托与平衡的完美,内在的对比和层次节奏,使不高的建筑体现出宏伟与气势,让我意识到靠对比关系可使简单变得如此丰富。所以我从黑色系列很快跳过黑加白而走到纯白色系列,只用宣纸纸本。中国一直保持着自古以来的手工造纸方法,在这个农业国家里,一切原料来自自然,植物纤维留在纸中,使每种手工纸的本色、肌理稍有差别,轻薄柔软重叠后产生多层次。其自身的历史承载感与文化底蕴都为我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


无论:

您的很多作品都具有厚重的感觉,比如《天》里面层层叠叠的纸,比如之前您还用宣纸做过砖、瓦,让我想起北京的那些老建筑老城墙。但有意思的是您使用的材料是特别轻薄柔软的宣纸。为什么想要营造这种重量感?


林延:

我受我父亲的绘画影响非常大,他的油画作品十分厚重,留苏回来用伦勃朗的透明画法创作,家里有很多伦勃朗和古典油画的画册。从小我就喜欢伦勃朗和维米尔的画。伦勃朗的画有份量,透明画法使画面有深度;维米尔的画法优美,我尤其喜欢他风景画中的恬静。两位大师的画手法不同,我都非常热爱。也许和我性格吻合,在我所有作品中有意无意我都离不开这两方面, 但不同时期用的手法不同,你说的这个阶段把轻薄柔软的宣纸的特点转换成有重量感的作品,是我想把两者结合的手法之一。


无论:

您过去的一些作品,在处理宣纸的手法上看上去更加复杂多变;而您最新的作品,特别是《天》这个作品,形式非常纯粹,技术上也更单纯。背后有什么样的原因导致这种变化的发生吗?您觉得,是否跟心境上的变化有关系?


林延:

自由一直是我理想的心理状态,也是把作品做纯粹的条件。但往往有多种因素使我达不到我想要的自由程度。2006年题为Way Out的几件小品说出了我的心理。因为包含了自由的概念,我的作品一直都在冲破各种界限。去年和商业画廊的合作停了后,我为公共艺术空间做了大型装置“知止”,这是我多年要做而没有条件做的作品规模,所以比较耍得开。然后发展出《天》这个纸与光结合的想法,给纸一个充分自我表现的机会,作为艺术媒介它开拓了审美领域。我的作品大都是为空间而做,所以有好空间作展览实现我的想法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无论:

您谈到 “东方艺术哲学与西方艺术形式上的纯粹性” 是您在艺术创作中常碰到的问题,它们具体在《天》和《知止》两件作品中是如何表现的?


林延:

东方哲学中有很多意念和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没有研究,但每次看画、看戏曲、看中医、看武术和其中的理念都觉得非常准确、真实,并能帮助我理解自己,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我觉得在作品中把握住那摸不着的,最有价值,最有意思的是Sensibility(感觉)和spirituality(精神性)。 我欣赏古今中外的艺术时也是靠审美的Sensibility(感觉)越过语言障碍的。我看古画比看中国现在的艺术更能体会思维想像的宽阔、潇洒自由的气息。他们运用暗示、对立因素的转换思维。我用飞奔的雪豹表现知止,用黑色表现空气,用漫天飞鸟表现无奈。我觉得对,但也说不清为什么。


无论:

《知止》是专门为纽约熨斗大厦艺术空间创作的作品,它是一个形态比较特殊的空间,您是怎么围绕这个空间来进行创作的?


林延:

一步一步来的。我开始的两个想法不理想,实施也有困难,没被批准。后来看了我喜欢的导演李安的新电影“Life of Pi”(少年派),突然想画一只奔跑的动物在纽约大马路上逆行,就先画起来了,我又特别喜欢国画中石头上,山上都有的墨点点,有机会很想用在自己作品上,豹子身上点多,所以我没画老虎,高兴地画了豹子身上那么多点,有节奏,有绘画感,像听非洲手鼓。画一半,得消息我这个方案通过了,我一看空间,还得重画个大个儿的,所以又从头点了一遍,没想到最后两张都用上了。对画家来说每个地域的环境色彩各有特点,美国画家和欧洲画家的画的色调很不一样,法国和德国的色彩特点也不同,美国东部西部色彩不一样,中国新疆和陕北全不一样。画出本地的色彩特点时,自己的风格也就形成了。色彩离不开光,纽约的天光很特别,霍伯的画里纽约的光线不仅体现在色彩里,也是他构图中的重要部分。《知止》始于冬天,早中晚天光变化大,一天时间的移动反映在玻璃上的色彩和映像给作品带来很多内容。夜间平台的光从躺着的豹子下面射出,纸的层次阴影都出来了。这件在那个空间很适合纽约的环境。


无论:

您谈到,中国的现实生活给了您创作的灵感,能具体谈一谈吗?


林延:

对中国的感情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估量,我在一次次采访中总结自己时,发现我的所有主题都来自每年在中国的短暂逗留。灵感来得很突然,比如坐公共汽车路过护城河,看到我小时候滑冰玩的地方;偶尔一个好天气让我闻到久违的气息。这些会让我想一想的宁静片刻,也是作品想法来的时候。古城拆迁的痛就别提了,没拆的古城被过度开发后也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宁静是生活品质中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再发达的城市也要有足够的清静地带。我们没有了。我只能在作品中找。严重污染对生命造成的危险,经济发展对文化的破坏、社会风气对人性的毁灭都让我不得不在作品中夹有无声的挣扎、忧伤和力量。


无论:

您从1993年开始就生活在纽约,您觉得这20年纽约的艺术环境变化大吗?能谈谈具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吗?


林延:

中国对80年代中的纽约是不存在的,刚来时,进画廊,会听到 ”哦,中国来的,中国能生产什么?对方要是分不清中国日本,你也别见怪。谈话要是涉及中国就别想再往下谈了。后来不知不觉地Made in Taiwan (台湾制造)变成 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了,大都会1996年首次展览了中国古代绘画Prossessing the Past,1998年高根汉展览了中国近现代绘画China 5000后,聊天谈到中国艺术时,话才多了一点。往后纽约大街上华人渐多,媒体也提到中国了。中国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真是很近很快的事情。他们虽然还不能真正了解中国,但已非常愿意去了解了,学校里的中国语言、哲学、历史及文化课程逐渐从亚洲部独立出来。纽约逐渐变成富人的地盘后,艺术家转移到布鲁克林,93年我就是冲着布鲁克林的loft来纽约的,那时候拿下废弃的厂房的Raw space(毛坯空间),一切都是自己修,人人都有大工作室。房价飙升后,空间越割越小,艺术家没有不碰到房子问题的。也许是因为我在纽约这个18英尺高的百年大工厂空间折腾了十二年,我一直喜欢Rawness(未经雕饰)和自由。

 

林延作品 —— 知止

 

林延出生于北京一个有名望的艺术世家。林延的外公庞薰琹早年留学法国,是中国现代艺术、设计的开拓者,曾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林延的父母林岗、庞壔是著名的画家伉俪,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画家、美术教育家。

 

林延成长于老北京市中心,北京城的传统文化、建筑是林延对中国的主要记忆,不断出现在她的作品中。24岁追随外公庞薰琹和母亲庞壔的足迹去巴黎美院留学。1986年到美国,1993年后活跃于纽约。雖然她接受的是西方绘画教育,但她的作品里⼀直贯穿着阴阳、太极、对立统⼀等观念。用最简单的材料、自然的元素,体现出內在冥想的巨大力量。林延痴迷中国历代用于书法绘画的传统手工纸本,竭力唤起其本身深厚的文化底蕴,发挥出其独特的语言魅力。

 

2013年林延应邀为纽约熨斗大厦艺术空间创作大型装置作品《知止》,并在此基础上延伸发展,又创作了《天》这一作品。

 

林延说:“我不会陷入自己的某种立场,我也在忘掉所有的观念。在作品中我埋藏了多种内容层次的可能性供观众享用。我完全依靠复杂的视觉思维生活工作,这使我作品得以用最简单的形式出现。” 

林延作品 —— 天

 

编辑 / 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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