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遮羞布

 

 

 

尚到底怎么了?我想这个概念刚刚诞生的时候应该不会如此妖魔化吧。抱着好奇我去查了时尚一词的词源:诞生于12世纪的法国在古法语中façon这个词,意思是面孔,外表;建造,样式,设计;完成的东西;美丽;举止,特征;或是拉丁语的factionem表示一群人在一起的行为;或是制作。

而真正被人们所挑战的,是时尚背后隐藏的贪婪、攀比、喜新厌旧、不理智、复杂以及矛盾,这些被披上“潮流外衣”的,是人性中最容易被认为阴暗面的部分。800年前那个优美法语中定义的美丽,或是拉丁文中工匠的精妙,如今却被那些被我们偏见、嘲笑、甚至不齿的东西所包裹。这是发生了什么?

 

时尚工人

时尚变成了产业,时尚里的每个人成为光鲜机器里一个千人一面的螺丝钉。那些时尚圈直接相关的职业:设计师,媒体人,名人,造型美妆,广告人,生产厂,市场,贸易等等,似乎已成为经济链条中完整的产业链。上下游、供需关系决定了每个节点上的产值,跟曾经贯穿的精神日益偏离。

 

和时尚相关的职业往往闪闪发亮,我们听到的是高跟鞋哒哒哒的声响、看到的是一丝不苟的潮流发型和精致妆容。《穿Prada的女王》《小时代》这样的电影使它们光鲜充实的生活让普通人欣羨不已,觉得可望而不可及。然而曾经流传关于时尚编辑的笑话依然有效——时尚编辑是拿着5000块的工资告诉每月赚3000块的老百姓每月赚3万的人是怎么花钱的。纽约也好、北京也好,时尚杂志的内容皆是相同。 

 

消费主义是时尚机器的润滑剂,而广告则是这部机器中不可替代的燃料。而除了时尚杂志之外,“有些职业确实有害无益而且也许更虚伪。那就是广告,它劝说那些根本就不需要其商品的人去购买,花掉他们还没有得到的钱;同时,广告的存在也是为了给那些原本并不在意其商品的人留下印象,因而,广告可能是现存的最虚伪的行业了。”维克多·帕帕奈克在他的经典著作《为真实的世界设计》里面写道。

在时尚工人敲铸的那个世界观里,消费是自由主义的信仰、品牌是自我实现的吊牌、设计师是崇拜追随的主角、生活方式是励志奋斗的电影,恐怕这是一出最好的荒诞剧。

 

时尚圈是老年痴呆症患者

老年人在记忆力衰退时的明显症状就是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比如中午有没有吃饭)而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时尚圈不就是这样的老年人吗?对于上一季刚刚流行的东西被迅速抛弃,却同时张开怀抱让80年代某一种潮流元素 。 所谓的时尚就是不断的“忘记-捡回-复古-忘记-捡回-复古”这样的循环吗。时尚机器按照某种轨迹运转,最后变得无聊、健忘、愚蠢。那个很有名的短片“story of stuff”(东西的故事)里面很生动的讲了这个过程:

“我们在本来就很少的休闲时间中做的最多的是哪两件事情?看电视和购物。美国花在买东西上的时间是欧洲人的三到四倍。因此我们就在这种荒谬的情况下工作赚钱,有时还要兼两份工,我们回到家以后已经累得半死,扑通倒在沙发里看电视,广告告诉我们‘你烂透了’,所以赶快去商场里买些东西让自己快活些吧!所以我们有得拼命赚钱买东西,当我们回到家时又累得半死,一坐下来看更多的电视,然后广告又告诉你‘过时了’,再到商场买东西吧!因此我们就陷入这种疯狂单调的循环里:工作赚钱-看电视-花钱买东西,真是够了!”

 

地球何时会因时尚垃圾爆炸?

做服装设计的朋友告诉我,之所以时尚变得很快,原因之一是因为时尚的成本很低。一件衣服几块布,贵过一辆汽车也是凤毛棱角。的确,成本低而且售价低的东西往往迭代更快。对比一下同车系以几年为间隔更新的汽车,相隔一年以内的新款iPhone,按季度和系列上市的快时尚服装还有以周为阶段更新迭代的智能手机app,它们的成本是递减数列,而迭代速度确实递增的。

所以到最后,我们买过的这些时尚商品最终会去向何方呢?虽然美国住房的平均面积60年代以来已经增长了一倍,但是依然装不下啊,那么只好全部丢进垃圾站了。我们买的这些最终变成时尚垃圾的东西要么被填埋在地下,要么被扔进焚化炉烧成灰深埋地底。不管是哪种方法,都会污染空气、土地和水资源,别忘了,还会导致气候的变化。

讽刺的是,我们每分每秒都买入的我们认为美的东西都在让地球分分钟变得更丑陋。 

 

时尚会以何种方式死去?

也许有些偏颇,但我还是很想幸灾乐祸的坐等时尚消亡的那一天。但它不会无缘无故的死去,也许是以一种非自然的外界干涉而慢慢崩塌。比如国际战争,全球经济危机,人为环境恶化,自然灾难或是外星生物入侵。这些时刻,让时尚这种人类初级生理需要的东西终于能被世界忽视了。没有时装周,没有春夏秋冬潮流新品发布,没有充满物欲的时尚杂志,也没有万恶的广告,明星名媛也不会在街上穿着精心搭配的“便服”假装溜达了,百货商店和精品店关张……所有人都没有新衣服穿了!这时候大家开始翻箱倒柜,找出有年头的旧服饰,一家人的衣服混在一起,社区邻里家的也会分享互助。没有任何的指引和干涉,没有时尚和过时一说,人们穿出来的搭配,身上的色彩,所有时代服饰的重组,就是他们本能的对服装的理解!我想说,真正的时尚不是由设计师设计出来的,而是经过从上到下或从下到上自发涌现的(emergence)。时尚可以存在,但它不应该由任何人去主导和强加,群体的自发性,人本能对服装美学与功能性平衡的理解才应该是时尚自然的决定者。

 

然而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乌托邦想法。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讲,说没有时尚了,一切由心出发,自然美学和功能的结合,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因为人类的文明本身和宇宙一样复杂,更可怕的是,它的演变过程是趋于更复杂,而不是更简单。

 

衣服的原始价值是保暖和遮羞。而时尚的本质某种意义上也是“遮羞” 。因为人类文明越发达,对于“羞”的定义就越复杂,就像腰间系树叶向大家宣布“我不是野蛮人我有羞耻”一样,时尚也像是某种宣布“我不是你想的大众,我有我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种对荒蛮的平衡,是社会复杂度的一种黏合剂,它保证人类种群的迁移,文化的融合,不同阶级的转化,意思是,当你有一天穿上了ZARA,开始强调穿美特斯邦威的是你不愿意接触的阶级,却突然羞愧地发现仅仅是穿Armani Exchange都可以甩你几条街;换句话说,时尚是让你不断觉得别人看穿你腰间布的东西,在你不断更新你的羞耻感中,社会就在融合和演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豪感又被戳穿,寻找下一个时尚标签作为遮羞布的我们,有意无意地成长,文化因此演进、种群因此迁徙、阶级因此转化。

 

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我们真能抛开一切我们拥有的东西,坦荡地面对这个世界吗?我曾自信地认为我们可以坦荡荡地放弃时尚,但当我发现我依然会有意无意地展示我的名校标签时,我突然觉得,这很难,忘记拥有的名包,和忘记拥有的名校,本身是一样的,它都是打在我们身上的时尚标签,是我们的遮羞布,既然你我都不能,我觉得大众同样也不能。

撰稿:Sichun Song

 

Sichun Song 

香港理工大学产品设计专业毕业后,

于纽约Parsons The New School for Design攻读跨学科设计艺术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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