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赋权,北京防空地下室的转变

 

 

 

很难去具体定义周子书的职业 —— 事件设计师?或者,多学科设计师?但设计师这个称谓让他觉得“过于的狭窄”。我们总是习惯用职业来定义一个人,而周子书却是一个不愿意活在“设计圈”的人,他更喜欢活在“生活圈”里 —— 实验着生活。

 

周子书本科学了四年陶瓷设计,2003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视觉传达研究生,硕士毕业后以平面设计师的角色进入中国美术馆,在美术馆慢慢开始“事件设计”和策展的工作。2011年从美术馆辞职,创建了STA'nD工作室。2012年赴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攻读叙事性环境设计硕士,2014年作为这个专业十年来第一个以成绩“A”毕业的中国学生,完成了他的第二个硕士。

编辑:林海

2014.09.08

 

周子书开始思考并逐步实现地下室单个房间的功能转化:“由于居民只是临时居住,所以当有些人搬出去以后,我们必须有新的房间使用模式,并能盈利,否则房东又会把房间租给别人去住,那我们将永远无法去改变地下室的现状。”

周子书和揉脸团合作在地下室里举行了一次私人电影院派对的尝试,共吸引了十五人的参与,两小时收入三百元人民币,虽然钱不多,但考虑到地下室一个大房间的月租金是七百人民币的话,这对房东来说是一个潜在的很好的新的地下室运营的商业模式。

周子书在中央圣马丁的研究课题为“重新赋权——北京防空地下室的转变”,是一项以北京望京的一个居民楼人防地下室作为研究对象的社会实验项目。工业革命以来大都会的新移民临时栖息地往往成为公共资源的争议之地,“在北京,自1986年以来,伴随着都市化的迅猛发展,一种独特的给外来移民居住的地下空间出现了,那就是北京居民楼下的人防地下室。据不完全统计,大约有一百万新移民居住在今天的北京地下,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当地社区服务产业的主要劳动力。不幸的是,他们正居住在难以置信的恶劣环境下,同时还正面临着被清退出地下室的困境。”周子书认为在这个社会现象中存在着多方利益紧张的核心矛盾,并缺乏“新的可持续发展的战略和商业模型,以替代目前地下室作为廉租房的运营。”

 

周子书的“地下室”项目致力于研究并制定出一个社会革新战略来应对“地下室问题”的挑战 —— “在经过深入的调研后,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战略和模型,并在该地下室中通过一系列的都市干预来进行测试。我们试图重新定义人防地下室,并因而可以重新赋权于新生代农民工和地下室的多方利益相关者以新的角色,通过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战略来达到‘空间正义’,并重建北京的社会资本。”

 

【行动一/获得房东和地下室居民的信任和支持是项目展开的先决条件】

在前期调研过程中,周子书团队经常被认为是记者,被大多数受访的地下室房东所拒绝,直到遇见房东青。第一次见面时,房东青与大多数人一样,对周子书团队满是疑惑。

周子书第二次去地下室想要继续说服这位房东时,发现房东把自己房间的地毯挪到了地下室入口处,表达自己想要改变的决心。

三十岁的地下室房东青不只同意租给周子书一个房间做项目,还愿意展开合作。他把之前自己用来娱乐的游戏室租给周子书来做实验。

在房东青的帮助下,周子书的团队与地下室的居民和周边的房东有了更深入的交流和了解。这个项目同样获得了很多地上都市年轻人的支持和帮助,并得到了赞助。

【行动二/通过技能交换形成城市中的信任】

周子书开始用技能交换来测试地上地下年轻人之间交流的可能性。帮助地下室的年轻人拓展自己职业发展可能性的相关知识,并通过与已小有成绩的前移民和前地下室居民间的技能交换和对话来构建城市中的信任。

在技能交换的测试反馈中,周子书团队意识到必须改善地下室的基本环境以增强地下室年轻人的自信,并增强对地上居民的吸引。在保留了地下室原始美感的基础上,周子书用最简单的材料和适当的空间尺度,塑造了一个“异托邦”的空间。

一方面,那些地下室的年轻人希望赚了钱以后能回家乡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保留目前地下室残酷的现实,这可以提醒并激励自己更加努力改变现状。基于以上调研,周子书团队用涂料刷了一个“白屋子容器”。

技能交换地下室聚会

技能交换地下室聚会

这个技能交换程序的装置,基于“关系美学”,周子书用彩色的晾衣绳、衣服挂钩(地下室的特殊符号),中国地图以及中国人潜意识里的“老乡”观念,在地上和地下的人们之间建构一个潜在的交互模型。所有的参与者都不自觉的成为了这件艺术装置的作者。更重要的是,整个装置呈现出的是地上和地下人们之间的互信关系,是重建社会资本的可视化过程。

来自地下室居民的参与者在右墙的地图中自己家乡的位置上粘上了一个代表他自己的衣服挂钩,并从“绳墙”中抽取一根晾衣绳的一端,把它系在了自己的钩子上。同时把自己已经填好的技能交换信息卡挂在了自己的衣服钩子上。周子书团队的志愿者将会把卡片上的信息上传到技能交换的微信平台上。如果有人发现自己的老乡需要帮助并希望进行技能交换,他将通过微信和地下室项目团队联系。在微信平台上约好时间后,双方就可以来到技能交换地下室进行面对面的技能交换。通过最后的交换,来自地面上的人把对方的晾衣绳的另一头系到了自己在左墙上代表自己的钩子上。

【行动三/改变对地下室的感知】

为了改变对地下室的感知,周子书团队开始着手对地下室环境的一系列改造

地下居民晚上下班回来看到是温馨的暖色

当他们早上出门时看到的是象征希望的蓝色

与此同时,周子书也尝试用不同的楼层编号来把整个地下室变成横向的“摩天楼”,这有助于在地下室建立方位感,并为未来设定了一个叙事性环境。

通过楼层编号系统,来访者可以更方便地在楼道交错复杂的地下室里找到要去的房间。地下室里的年轻居住者也很喜欢这种有活力的环境。

同时,周子书团队也依据现有地下室空间设计了通风系统和强弱电系统,以作为未来地下室开发使用的参考。

【行动四/逐步实现单个房间的功能转化】

为了测试最终想法——“地下都市工作坊”,周子书团队将“白屋子容器”进行了进一步的“润色”,设计了专为可临时租赁的地下工作室原型。

因为这是防空地下室的空间,那里平时不能堆很多家居,所以周子书团队用“折叠系统”设计了木质的多功能工作空间。并且延续了之前的“白屋子容器”符号,创造了一个新的“木屋子容器”,使之有着动态的功能和良好的适用性。

“木屋子容器”制作过程

“木屋子容器”地下工作室

地下工作室空间吸引来当地社区的一个学术讲座

【行动五/设计可供临时出租的地下工作室原型】

【最终想法/连接农村和城市的都市工作坊】

基于行动调研,周子书相信北京的防空地下室可以在未来被转化为连接农村和城市的中转平台。替代作为居住的空间,地下室可被用作举办“都市工作坊”每年三次,每次三个月。

 

周子书为项目的未来提出了可持续的想法:“我们可将地下室的最下方带窗户的一侧房间提供给参加工作坊的新生代农民工学员三个月的临时居住地;同时我们也将地下室的最上方一排房间开发成可临时出租给年轻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工作室;最后,我们把中间核心走廊两侧的房间转化为教室和工作坊;并把其中一部分公共空间留给楼上居民使用。”

 

“那些想廉价租赁工作室的设计师或艺术家们需要每周为该地下室的年轻农民工们免费上两次课;同时,参加这个都市工作坊的农民工学员们也必须为对面的设计师和艺术家们做助手。我们也会给地下室所有的年轻人提供创意产业相关的课程。”

 

对话周子书:关于你的地下室

 

无论:

我们先来谈谈你的经历吧,从陶瓷设计到视觉传达,再到环境设计,你的学习经历好像是一直在尝试新的学科。跨学科的学习背景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周子书:

首先,我很享受我的这种生活和学习方式。我并不是刻意要去尝试新的学科,更不在乎获得多少学位,我只是需要为自己在不同工作阶段中所面临到的困惑去寻找新的出口。

 

通过学习,尝试用不同专业的思维模式去思考问题、沟通问题和解决问题;通过生活, 又故意去将很多生活中原本的逻辑打破;通过“事件”,对真实世界的环境规则又有一个与时俱进的理解,特别是不同语境下的价值观。

 

只有理解了,才能去解决;只有会生活了,才有可能去改变。

 

无论:

相较于在国内接受过的教育,这两年在圣马丁的学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周子书:

第一,在做一个研究项目前,学会了问自己为什么要做,特别是:为什么要现在做?第二,更加注重行动调研的过程。第三,设计如何形成潜在的商业模型,从而具备可持续发展的可能。

 

无论:

你去圣马丁之前是做策展工作吧?你那时候是怎样从一个设计师发展为一个策展人的?如何定义自己现在的工作领域呢?‍

 

周子书:

我06年从中央美院设计学院硕士毕业,在刚去中国美术馆工作的时候,我是作为平面设计师的身份进入的,从那年开始,由于范迪安馆长的大力推动,中国美术馆进入了全盛的发展期,由于美术馆人手紧张以及制度上的局限,我常常被推到展览整体设计的前台,在那四年的工作里,我基本都是同时承担着多个不同的项目,最高记录是七天每天只睡一个小时。每次馆里开策展会议的时候,我都会被叫去旁听并发表意见,这四年下来,等于是又上了一个策展的本科。在08-09年的时候,由于范迪安馆长和很多同事的支持,我有幸用一年的时间全方位的策划了“渡——国际应急建筑设计展”,全面开启了我对“叙事性展览策划”的隐约理解。其后我又为习近平在东京中国文化中心和温家宝在乌兰巴托中国文化中心的两次揭牌仪式进行了全面的设计工作,进而彻底打开了自己对于“事件设计”的理解和实践。10年,吴冠中去世,我负责他去世后的第一个展览设计,以及策划展览的开幕式和追思会,反响极为强烈。我的所有灵感只来源于吴先生自序里的一句话:“他走了,留下了脚印;他走了,没有留下脚印。” 那我又留下了什么?我自问。有一天下班到单位门口,我仿佛看到了我六十岁时的模样。于是毅然辞职,决定寻找新的人生答案。辞职后不久,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师突然出现,给我一个机会去英国读书,这其中的故事也是相当坎坷。就那样,疯狂学了十天雅思的我,在那位老师得癌症去世后的不久,终于踏上了留学英国的路,那年是2012。两年后的今天,我是本专业第一个拿A的中国学生,我觉得没有辜负老师的一片心意。

 

设计师这个称谓总让我觉得过于的狭隘,过于的“专业”,我更愿意专注于用不同的方法去讲述一个故事,传递一个“message"(讯息)。无论是用平面、建筑、影像还是装置与行为。我想活在生活圈里,而不是设计圈。

 

无论:

说说“地下室”项目吧,为什么你会着眼于地下室?又是什么样一个契机让你就此展开设计项目呢?

 

周子书:

因为工作室里做饭的阿姨在我们这里都干了一年了,我居然不知道她就住在我们楼下的地下室里。我之前有听说过北京的地下室,但没有真正走进过他们的生活。

 

听说政府要关闭地下室,但始终又关不了,所以好奇,为什么?我可以做些什么?

 

无论:

介绍下你的团队吧。

 

周子书:

这个项目主要是我和助手林木村从头到尾在研究的,这期间也有很多朋友的加入,给予了我们特别大的支持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尤其是建筑师及摄影师王宁,建筑师郭曦和贺仔明,以及纪录片导演岑岚,剪辑刘宇佳等等。中央美院建筑系的韩涛副教授给予了我们很多宝贵的建议和启发。如果没有这么优秀的团队在一起工作,那是不可能完成这么复杂的项目的。当然,我在英国圣马丁的导师和同学更是给我提出无数的建议和帮助,特别是在调研方法,批判性讨论,和商业模型的建立上给予了我无尽的指导。

 

无论:

在这个项目中,与人的沟通一定是很重要的环节吧?你们是怎么说动房东配合你们进行地下室改造的?当时的租户们是怎样的反应?随着项目的推进,这些人的状态有过什么变化?

 

周子书:

聆听,让我感到非常的兴奋!在经过长期和艺术家、设计师和各种高端的客户对话的过程后,我聆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社会环境和责任。

对于和房东的沟通,其实我也没什么特殊办法,就是真诚相待。其实我们之前几乎把望京所有的地下室都跑遍了,只有这一个在第一次没有完全拒绝我们,在我第二次去找房东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下室的入口处多了一块蓝色的地毯,这个30岁的房东不好意思的告诉我,他把自己房间的地毯拿出来给大家用,以表达自己改变的决心。

 

当时路过门口的租户都不太相信我们,但后来我通过给地下室扫地,并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小屋每天的变化,以及后来的活动,他们逐渐相信了我们,还主动买来香蕉和瓜子慰劳我们,邀请我们吃烤鱼,烤肉和啤酒。这在我以前看来,是绝对不可思议的。

 

在有一天的活动之后,居然有一个隔壁小区的地下室房东主动来找我们,希望我们能把这里的革新也能带到他的地下室去。这正是改变的力量吧。

 

无论:

这个项目会是一个长期的项目么?之后有什么计划?

 

周子书:

我希望它是一个长期的计划,但老实说我们也希望能得到社会资金的支持,因为我们目前只是完成了两个房间的实验,我们的资金能力目前也只允许我们到这一步。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和社会力量来支持我们。如果未来能得到政府的支持,我相信这个项目一定具有非常好的发展前景。

 

目前有个国有企业对我们的项目很有兴趣,我马上回国后会和他们联系接洽,也会尝试和政府部门去沟通。

 

 

2014年5月28日,“地下室”项目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展出

北京朝阳区望京花家地北里302号,地面以上的防空地下室入口

北京朝阳区望京花家地北里302号,地面以上的防空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入口

居民楼下的防空地下室被分隔为客房并出租

居民楼下的防空地下室被分隔为客房并出租

约40人共用两个厕所和一个收费淋浴间

约40人共用两个厕所和一个收费淋浴间

订阅无论微信公共平台

微信号wulunwhat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