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从未命题对话到否画廊

 

编辑/林海

否画廊内部照片,摄影:杨嘉茜,墙上作品:朱喆,《纸上的骨头》

 

何雨,纽约否画廊联合创办人、策展人、一个写字的人。2011年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毕业以后,何雨带着对艺术的热爱赴纽约大学攻读艺术管理硕士。2012年5月,当时还在纽约大学读书的何雨和杨嘉茜创建了未命题对话项目。定期邀请亚洲相关的视觉艺术家、独立制片人、纪录片导演、策展人、作家、音乐人等与观众进行对话,介绍自己的艺术创作。

 

2013年5月,从纽约大学毕业后,何雨和杨嘉茜开始酝酿建立一个空间的想法。何雨毕业后在佩斯画廊学术和档案部门工作,杨嘉茜则开始在烹饪和设计领域深造,两人创办了否画廊——一个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公寓画廊和创意实验室。这个带着“否定”和“拒绝”意义的画廊从创建以来一直致力于推广和展示反映时代精神的艺术家和创意项目。否是对现有商业画廊单一运营模式的抵抗。从未命题对话到否画廊,创办者何雨和杨嘉茜把艺术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和创想的发动机,他们冀望——“通过呈现有意思的艺术和设计作品,为一种新型有机的艺术生态做出贡献。”

 

【无论对话何雨】

 

无论:

从北大光华学院毕业以后,怎么转而要‍学艺术管理?又为什么选择来纽约?

 

何雨:

我曾经是一个很标准的商科学生,本科时一心想去咨询公司或者世界五百强,贪恋大公司名字背后附着的光环,希望以后能找到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赚很多钱,四年都在努力攒GPA,找实习,参加商业竞赛,只希望找工作时比别人多一点筹码。后来保送研究生,也是希望通过两年时间再往自己简历上“添砖加瓦”。

 

读研一年后,我思索了很多,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谓的“人生目标”并非自己设定的,而是在别人的影响下发出声音,而我理所当然地将它作为了我自己的声音。这时,我获得了机会去荷兰交流半年,我决心利用这半年时间实践自己的一个小小梦想,在欧洲参观美术馆,业余时间在街头画扇面卖。本来以为这半年的时间于我而言只是放松,休闲,回来后我还会继续走我的老路,在商业管理这个领域中扑腾挣扎。回北京后才发现,我无法再继续下去了。我想我必须要停下来思考,自己到底要走一条什么路,未来想去向何方。我想要从事文化方面的工作,但不知应该如何着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这样的“高龄”放弃自己已经取得的一切,转向一条充满未知数,而且自己毫无优势可言的行业。

 

有天早晨起来,忽然想要写点什么,我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寻找光华的黑羊》,希望能找到和我一样有挣扎,从商学院出来但是决定走一条不一样路的人。没想到,那篇文章在网络上引起很大反响,有很多人给我写信,有跟我一样有类似挣扎的人,也有真正走上与众不同职业选择的人,他们无私的帮助给了我很多勇气,有人自己做了一个叫黑羊之家的网站,得到寄信人许可后我开始陆续公布来信,也开始做一系列的线下黑羊聚会。

 

又一个非常偶然的机缘下,我开始在佩斯北京实习。当时对当代艺术一无所知,从最基础的画廊助理工作重新开始。慢慢地,对这个行业有更多了解,我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幸运。佩斯画廊是全球顶级的当代艺术画廊,在纽约、北京、伦敦、香港、瑞士和旧金山都有分支。而佩斯北京着力于推动中国当代艺术,总裁冷林也是国内艺术圈最值得尊敬的画廊主之一。佩斯北京的工作经历给我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平台。这一年的经历让我坚定了在艺术行业工作的信心,同时深感自己艺术专业背景的欠缺,于是决定再读艺术管理的学位。

 

纽约是一个自然的选择,这里有重要的文化机构,丰富的艺术资源,最好的艺术项目,佩斯画廊的总部也在这里。我收到了纽约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后,便决定义无反顾地选择纽约大学。

 

 

无论:

在纽约大学的时候,你和杨嘉茜就一起开始做“未命题对话”项目,当初是怎样开始的?‍

 

何雨:

先简单介绍一下未命题对话吧。这是在纽约的一系列亚洲相关的音乐,演出,讲座等活动,从2012年5月创办,目前已经举办了十五期活动。每次活动,我们邀请一个亚洲背景的视觉艺术家、独立制片人、纪录片导演、策展人、作家、音乐人等与观众进行对话,介绍自己的艺术创作。活动形式多样,可以有艺术家演讲、纪录片展映、音乐演出、舞蹈表演等,聚会地点也很灵活多变,包括茶馆、社区活动中心、大学教室、艺术家工作室等等。我们希望活动氛围轻松自由,消解演讲者和听众的区分,强调双向沟通。分享者通过介绍自己的艺术理念人生经历,激发在场参与者一起思考。而所有参与者都是积极的贡献者,为未命题注入新的灵感。

 

我在纽约大学读艺术管理硕士期间遇见了杨嘉茜,一个爱艺术爱烹饪爱生活,个子小小但是能量很强的上海女生。我们对艺术的品味很接近,所以经常一起逛展览参加活动拜访艺术家。未名题对话开始于一个非常偶然的契机,来源于我们和艺术家李牧在他工作室天台上的闲聊。李牧是上海艺术家,当时在纽约参加亚洲文化基金会的艺术家驻地项目,他所的工作室也是由这个基金会提供的,是一个艺术家开办的,把一栋工厂仓库改建成很多工作室,不同门类的艺术家都在这里创作,天台被开辟为公共区域,有很多植物、躺椅,有时他们就会在这里举办火锅聚会,也会邀请朋友参加。我们在天台聊天,便说到很多艺术家自发开始的项目,比如20年代法国艺术家在公寓里做的展览,80年代东村艺术家在仓库里开展的行为项目,比如现在布鲁克林区的开放工作室项目,还有泰国艺术家RirkritTiravanija在现代艺术博物馆里现场做咖喱分享的项目,希望通过艺术创造出一个大家自由交流的平台。

 

聊着聊着我们就想,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些事情呢,在纽约我们虽然会组织一些朋友聚会,或者去一些中国艺术家展览的开幕式,但是总的来说还是艺术圈内自己的活动。而我们想做的事情是打破这个无形的“圈子”,让更多感兴趣的人自由地参与进来。此外,亚洲文化相对来说还处于比较边缘的位置,而我们所做的这个平台正好能将更多亚洲相关的文化艺术分享出来。

 

我和杨嘉茜在回去的路上开始讨论可行性,看起来似乎困难重重,场地、艺术家、资金、宣传都毫无头绪,刚燃起的热情很快要熄灭。然而我们谈起我之前在北京做的“黑羊计划”,没有组织,没有网站,然而感兴趣的人都自发地前来参加,不需刻意,水到渠成。如果不去走出第一步,你永远没有办法知道前面是什么,是刀山、火海,还是青山、碧水?得先走一步,路才会自然地呈现出来。而且,只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会有很多人不计功利地来帮助你,因为那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伤害。于是我和嘉茜决定先做一期看看,如果效果好就持续运作下去,给自己定了一年期限,做12期项目。李牧自告奋勇当我们的第一期嘉宾,介绍自己成为职业艺术家以后的创作,以及即将在自己的家乡仇庄进行的当代艺术实验,而布鲁克林的“冉茶社”愿意免费给我们提供活动场地。我和嘉茜制作网站,设计海报,邀请观众、摄影、活动策划、前台都一手包办,就这么开始做起来了,第一次来了大约40人,后来每场固定在70-80人左右,主要都是25-35之间的年轻人,许多有亚洲背景,或者对亚洲文化感兴趣。一些特别的活动,比如尺八演出,还会吸引到一些非常小众的社区。

 

无论:

“未命题对话”项目做了这么长时间,哪些对话嘉宾和主题最让你印象深刻?‍

 

何雨:

从2012年5月到现在,有两年时间了,进行了15期项目。有三次对话我印象特别深刻吧。

 

李牧的仇庄项目。2012年5月,李牧是我们未命题对话的第一期嘉宾,那时他在纽约做驻地艺术家,介绍了自己即将回国做的仇庄项目,将荷兰Van Abbe美术馆的当代艺术收藏带回自己的家乡,江苏丰县下的一个自治村仇庄。2014年1月,未名题对话一年半后,我和杨嘉茜正式成立了否画廊,并决定重新开启未名题对话,李牧的仇庄项目也实施了一年,正巧他回纽约,于是请他介绍项目实施的故事。在这期对话中,李牧决定放弃宏大的理念,着重讲参与作品几个村民的故事。在仇庄的主干道两侧,李牧邀请村里的画师绘制了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两幅墙画,用树枝复制了理查德.朗的《木圈》。索尔.勒维特的另一个作品的《无题(墙面结构)》(1972)被建造出来,散发给村民,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乌拉和阿布拉莫维奇(Ulay/Abramovic)的行为录像在村庄的杂货店播放,这儿也通常是人们聚集的地方。项目还包括A图书馆,一个联结当地与外界的公共空间。图书馆每周末免费向公众开放。

否画廊内部照片,摄影:杨嘉茜,墙上作品:朱喆,《纸上的骨头》

 

2. 戴剑的非命题对话环境舞蹈。2013年1月的未命题对话,我们请来在纽约的华人舞蹈家戴剑策划,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做互动的舞蹈项目。戴剑决定利用冉茶社富有植物和森林气息的空间编排一出舞蹈,这场舞蹈没有固定的节目,表演者以环境中的物品(比如吧台、藤椅、茶碗、衣架等)为灵感,根据演出时的偶发事件随机应变,并会邀请参与者一起进入这个空间,通过视觉、声音和触碰等与周围的人和环境交流。在中途我自己也受到感染,作为表演的一部分加入进去,吟唱自己有感而发创作的诗歌。很多朋友后来都告诉我,以为是我们专门排练好的呢。

 

3. 陈东楠的纪录片《偷》。2012年12月,第八期未名题对话,邀请纽约大学纪录片专业毕业的年轻导演陈东楠放映自己的两部纪录片《偷》和《看不见的声音》。《偷》是东楠的毕业作品,拍摄了在河南的一群新疆籍流浪青年。木沙和他的朋友们儿时离家,被拐卖到东部城市偷盗,从此赖以为生。他们深陷贫困、毒品缠身、染病、入狱,脑海中依旧清晰的新疆的蓝天绿野,已成为了不可归的故乡。我和东楠认识很长时间,了解拍摄中的她经历的很多困境,也知道她和片中主人公的私人故事。在这次放映上,东楠分享了很多背后的经历,很多观众都深受感染。对了,在这期活动上东楠还认识了她未来的老公,在纽约的建筑师陈曦,是我们那期活动的志愿者,所以对于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一期非常特别的未命题对话。

 

未命题对话9——非命题对话舞蹈项目照片,2013年1月,摄影:樊小韵

 

无论:

从“未命题对话”到“否画廊”,他们的关系是否有些承上启下的意思?当时你们怎样想到要做“否画廊”这样一个实体空间?‍

 

何雨:

我们在做未命题对话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一年的期限,12期。一年以后反响特别好,不少人都在期待未命题对话怎样继续下去。通过未命题我们认识了很多艺术家,包括一些在纽约的艺术家,如林延、韦佳、张宏图,以及一些从国内来的艺术家,如那颖禹、苑媛、吴东龙、郭奕臣。相比在国内的中国艺术家,海外艺术家展览机会,曝光度都要少很多,虽然非常有才华,但在西方世界一直处于边缘地位。西方的美术馆画廊,在寻找中国当代艺术家时也倾向于在中国本土找,很多时候也是为了经济利益,看中了大热的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我们希望能够推广这些被埋没的声音,于是想找场地策展,结果发现在纽约非常难找到合适的场地,租金昂贵,且有各种限制。如果要长期进行下去,还是要有自己的空间才行。

 

未命题对话8——《偷》放映会海报,2012年12月,设计:杨嘉茜

 

否画廊开幕首展《常羽辰:蛇与其他》,常羽辰声音表演,摄影:母子健,墙上作品:常羽辰《蛇风琴书》

 

否画廊开幕首展《常羽辰:蛇与其他》,常羽辰声音表演,摄影:母子健,墙上作品:常羽辰《蛇风琴书》

 

展览《林延:镇纸》场景图,摄影:杨嘉茜

 

展览《韩冰与Luka Rayski》开幕现场图,摄影:薛惟中

 

后来嘉茜正好要在纽约买房,她本来也就想找一个层高很高的Loft空间,挑选时也就刻意选择一个白盒子一样的公寓,可以自己改造。地点是在布鲁克林巴克莱中心附近,这是纽约新兴的艺术区,很多创意人士和艺术家,交通非常方便,房子是由一间造纸厂改建的,建筑师改建成荷兰风格派运动De Stijl风格,外表看起来很像蒙德里安的画,里面设施很现代,格局可以自己规划。我们一起规划空间挑选艺术家,她和男友朱喆装修,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否画廊,她也和男友住在那里,还有一只领养的狗Soba。公寓画廊十分契合我和嘉茜的理念,首先,它亲切、小巧、灵活,不会像切尔西的白盒子那样让人望而生畏;其次,它平时可以用于居住,真正能够显示“与艺术生活在一起”的理念;最后,运行成本低,我们可以跟外部机构合作,策划灵活的展览。虽然否画廊很小,但是我们挑选艺术家、策划展览、出版画册、推荐艺术家都是按照行业最高标准进行的,非常专业,在业界也评价很高。

 

公寓画廊这种模式也得到很多关注,最近纽约艺评人在燃点上发表了一篇评论,介绍我们举办的展览《韩冰与Luka Rayski:界》,还专门讲到我们的公寓模式对观看经验的影响:“否画廊超越了这种非正统之举,试图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框架。作为一个画廊,它有完整的新闻稿、价格表、预约参观以及缜密的活动计划。否画廊恰好跨越冰冷的商业空间与私密的居住逗留空间,不断试图规划(与消除)对这些空间的界定。”

 

无论:

记得最早你们好像起过“不是画廊”作名字吧?“否画廊”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何雨:

本来想叫画廊“不是画廊”,英文名叫“Not AGallery”,结果发现英文名字已经被注册了,连网站域名也被抢注了,而且画廊就在纽约州。那时离首展开幕还有两周。那时很焦虑,没名字怎么开幕呀,结果有天一觉醒来,心想不如干脆用“不是”的同义字“否”做名字,英文名可以就用拼音(这一点其实是受到无论域名的启发)。

 

“否”是甲骨文里的古词,有“否定”“拒绝”的意思,也有“不幸”的意思,易经里有否卦,蕴含着“祸福相依”的古老智慧。而美国人会把我们的名字读成“Fu福”,正好和“Pi否”是反着来的,有一种反讽的意味。法语也有这个词,意思是“疯狂的”,“喝醉的”。我们希望能够抵抗目前商业画廊单一的运营模式,为一种新型有机的艺术生态做贡献,因此否的各种涵义都跟我们的理念相契合。跟嘉茜一说,两人都觉得这个名字太好了,就这样定下来了否画廊,英文名叫Fou Gallery.

 

无论:

你现在同时在佩斯画廊工作,对你来说,在这样的大画廊上班与自己主持小画廊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何雨:

佩斯画廊算是全球最顶尖的当代艺术画廊了,代理着包括Mark Rothko, Agnes Martin, Chuck Close, Hiroshi Sugimoto, Lee Ufan,Claes Oldenburg,张晓刚,宋冬等著名艺术家。我们全球有10个空间,200多名员工,这在画廊界是非常惊人的规模,分工非常细,每个人都有很专门的职责。我在纽约总部工作,学术与档案部门,所负责的是代理艺术家的简历、图书馆以及未来的电子数据库,同时因为我的中国背景,会协助一些中国艺术家和藏家。

 

佩斯在学术和商业两方面都很成功,可以说是塑造了西方当代艺术史的画廊之一。在这样一个有50多年历史的画廊工作,我自己觉得很荣幸,有机会学习到行业的最高标准。但在这样一个大机构工作,个人所能发挥的能力有限,只能在自己的专长领域钻研,但难免会有感觉无法看清全局,仿佛在建造一栋大厦,而自己只负责搬砖,很难看到自己工作对画廊整体造成的影响。

 

主持一个小画廊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体验,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从装框、刷墙、钻孔、装灯、爬梯子,到策划酒会、制作甜品、摄影、撰文,再到销售、运输、会计都要自己搞定,快速地学习到各方面的技能。在否画廊,我们的工作方式非常灵活,也非常高效,能够快速对突发事件做出反应。我们的画廊是预约参观,事实上,我们平时一起在画廊工作的时间并不多,所有档案和管理都是云存储,通过Dropbox、微信和邮件沟通,工作可以随时随地完成。比如今年暑期,我们筹备朱喆在北京的个展。杨嘉茜和朱喆在上海和北京,负责作品打印、装框、布展,画册制作;我和助理何慕人在纽约,负责学术资料、新闻稿、邀请客人;画廊助理丁宁在欧洲,负责媒体联络,之后又回北京协助开幕。在两周时间完成展览的所有工作。

 

何雨和杨嘉茜为展览《林延:空-气》布展,摄影:朱喆

 

为展览《韩冰与Luka Rayski:界》特制的甜点甜菜根软糖,摄影:杨嘉茜

 

此外,我们希望否画廊不以利益最大化为唯一目标,能够实现商业、学术、社区建设等各方面的平衡。我们坚信“少即是多,小即是美”,不希望发展太快,维持一个“小而美”的存在。我们的经营目标也不是简单的财务增长,而是能够给关注我们的人带来幸福。在我们看来,艺术本来应该是一种简单而美好的存在,能使慰藉人的心灵,激发更多灵感,而不是艺术博览会、拍卖纪录、豪华晚宴所标榜的浮华奢侈生活方式。我们相信,理念相同的人自然会被吸引到一起,而创建否画廊,实际上是搭建了一个平台,使得相似的人能够相聚一堂,也使得大家可以看到单一商业模式以外的另一种可能性。而看到我们的理念得到越来越多的人认同,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无论:从2013年底创立到现在办过多少次展览了?

 

何雨:

我们独立举办了四次展览,并和外部机构协办了两次展览。今年夏天我们邀请北京的艺术家翟倞在纽约驻地三个月时间,创作了一批纸上水彩作品,9月6日会举行新展开幕。

 

我们的艺术家常常在其他机构有展览,我们也会提供支持,比如林延即将在比利时一个三层公寓楼改建的空间Officina举办个展,对方没有中文资源,否画廊会在中国宣传这一展览。再比如韦佳在美国华人博物馆参加的《再读水墨》群展,我自己应《南方289》杂志邀请写了一篇评论,也会向其他媒体推荐这个展览。

 

无论:

现在“否画廊”有哪几位签约艺术家?他们各自的特点是?

 

何雨:

目前固定合作的有6位艺术家,常羽辰、朱喆、韩冰、林延、韦佳、Luka Rayski,马上会举办翟倞的个展,也希望未来保持合作。

 

常羽辰是我们首展的艺术家。她从中央美术学院摄影专业毕业后,来到芝加哥艺术学院版画专业读研究生。她在本科毕业时就获得马爹利关注未来英才计划的提名,影像入选过光州双年展世界之屋视频放映,我们一直关注她。后来她从芝加哥毕业后来到纽约,我在帕森斯艺术学院一个海峡两岸艺术家的群展遇见她,约去她工作室拜访,看了她近期创作的版画作品,非常惊艳,决定邀请她做我们的首展艺术家。羽辰的作品采用铜版画这样的西方媒介,但有一种很东方的气质,而她所受的艺术教育既有西方艺术史学、艺术理论又有马克思主义、东方古典哲学,作品糅合了东西影响,非常隽永。有一套作品《蛇》,是12张印制在桑皮纸上的铜版画,占据了整面墙,当人走过时,纸会随风浮动,正像是一条真实的蛇游走在空间中,而但看每一张,又像是中国水墨画中的山水,有丰富的层次,引人入胜。这套作品她花了半年时间创作,用铜版层层腐蚀,在画面上留下的丰富纹理正如蛇的皮肤,是关于自身经历的时间和运动轨迹的记录。而铜版这样坚硬的材料,作用在桑皮纸这样柔软的材料上,本身就有一种冲突感。羽辰还根据我们的空间创作了5件小雕塑,将自己的指纹印在玻璃上,再用刻刀刻出痕迹,微弱的指纹只有在凝视下才能注意到,带有艺术家的生命气息。私下里常羽辰是一个很爱讲冷笑话的人,有位朋友称她为“吐槽帝”。

 

朱喆是我们目前代理年龄最小的艺术家,1993年出生,目前在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读摄影,但作品十分成熟,我们的艺术家和藏家都很欣赏他的才华。朱喆的维尼塔斯系列用摄影的方法模仿17世纪荷兰静物油画虚空派(vanitas),用自己日常生活使用的物品代替传统荷兰静物画中的元素,如干花、器皿、尘埃、纸巾、骨头等,照片捕捉的是这些物品在他生活中衰败和消逝的过程,从而折射出自己生命的轨迹,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想探讨的是摄影和绘画这两种媒介的不同。朱喆同时也有自己的摄影博客Tender Ardour,发布自己对摄影展、摄影师和摄影理论的观点。对了,朱喆和杨嘉茜是男女朋友,非常可爱的一对,他们还运营一个叫“灶头间”的美食生活博客,用摄影和文字记录关于设计、生活、美食、艺术的点滴心得。

 

常羽辰,蛇的风琴书,2012-2013,11张铜版画/风琴书,每张66 x 48.2 cm

 

朱喆,漂浮,2013,收藏级数码微喷,61x1900px,版数:12+2AP

 

韩冰在中央美术学院取得了本科和硕士学位,后来到纽约帕森斯艺术学院学习油画。她专注于油画创作,在2008年就获得了中国美术馆的当代油画研究奖,是最年轻的获奖艺术家。杨嘉茜在2011年去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展览时就看到她的作品,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们都在纽约,也经常听别人说起她。韩冰的作品混杂着理性和感性,在她的同一幅作品里,常常存在着两个空间,一个空间是理性的抽象,另一个空间则富有表现主义,因此同时兼具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和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Richter)两人的气质。她将现成图像当中记录的室内空间、建筑景观和自然风景抽取到画布上,杂糅并进一步抽象成为略带破碎感的几何拼接场景。在这些场景里,现实的人物看似缺席但却无所不在,充满剧情的图像制造出的幻象氛围是理解她作品的关键。韩冰的作品里充满了大众媒体图像,她对这些图像进行加工再创造。在生活中她也非常喜欢用Instagram,微信,微博,Facebook。

 

 

林延和韦佳是一对夫妇,他们80年代中期就来到纽约,是我们代理艺术家中最有名的两位。林延出生于艺术世家,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追随外公庞薰琹母亲庞壔的足迹去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后来到美国,1993 年后生活和工作在纽约。林延用水墨和宣纸创作,通过最简单的黑白两色以及简明的材料本身平静地表现出社会变迁动荡中的自然和文化的挣扎与生命力,美与创伤。从最近林延开始在公共空间创作大型装置,关注日益严重的环境问题。今年在天理文化中心的个展《空-气》和在否画廊的展览《镇纸》延续了对环境的思考。在天理,绘有木炭素描飞鸟的宣纸覆盖了整个天花板,中间还夹杂着红色的塑料袋及其他在北京和纽约街道捡来的物品,仿佛将北京的雾霾带到了纽约,而背后的光又似乎孕育着生机。在否画廊,她根据顶梁用宣纸创作了层层展开的黑色云。韦佳也是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的,他早年学习过油画,也学习过中国书法、绘画和诗歌,1986年来美国布鲁姆斯堡大学读书,后来和林延定居纽约。他在手工纸上书写和泼墨,再将形象撕毁,重新拼贴,反复的撕与贴之后画面变成抽象的色块,无论是东方的书法还是西方的油彩都成为断章。林延和韦佳住在布鲁克林,距离展望公园很近,每天早上都要去公园散一小时步,以及看天鹅。平时两夫妇应酬不多,偶尔会在家里做饭招待我们这些小朋友,都是家常菜,但非常美味!韦佳每天都要练习书法一小时,以及去公园和黑人们打非洲手鼓,他说日常生活都会进入到自己的作品里,春秋的色彩,树丛中的层次,花草交织的形状,美术馆与画廊作品的启发,读古诗的感受,打非洲手鼓的节奏。在他们身上我也真正看到艺术和生活的交融。

 

 

韩冰,237,2013,亚麻上油画,45.7 x 61 cm

 

林延,呼,水墨宣纸装置,526 x 269 x 427 cm,天理文化中心展览现场

 

林延在为自己的作品布展

 

韦佳,No. 0785m,2007,布上水粉,墨与宣纸拼贴,66x 66 cm

 

韦佳在工作室创作,摄影:KenLee

 

Luka Rayski是一位波兰艺术家,他从华沙大学文化人类学系学习后,又在波兰Lodz电影学院深造,后来在纽约帕森斯艺术学院取得艺术硕士。他是韩冰的学弟,韩冰把他推荐给我们,认为他是同级最优秀的画家。Luka Rayski的创作是一系列照片大小的木板上绘画。而为了使绘画脱离画家之手,他精心设计了一系列规则,不断重复叠加,直到画面被再度塑造完整。例如,他用相同的水平线条填满整个背景,然后将画板置于水槽冲洗。重复此过程数次后,介于预期与偶发之间的细腻平衡浮出水面。

 

无论:

以你的观察和接触,这几年来,年轻一代华人艺术家在纽约的状态怎样?比较之前已经成名的那一拨人有什么不同?

 

何雨:

相对80年代和90年代来到纽约的华人艺术家来说,年轻一代艺术家的生活相对来说容易一些,他们大部分都有一定英文基础,并且有奖学金,或者家庭支持,经济压力和文化压力都要小很多。韦佳和林延常常会跟我讲他们刚来美国时的境遇,那时中国当代艺术还未成为国际热炒的话题,华人艺术家很难找到展览机会,根本不可能做全职艺术家。韦佳在中央公园画人像,每幅$80,因为技法非常好,摊位前总是大排长龙。林延在上东区一家经营古董的画廊做助理,开始策划一些与后来大热的政治题材的中国当代艺术不同的画展,推荐在纽约艰苦创作的艺术家。直到2000年后两人才开始做全职艺术家。

 

现在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大部分是随着留学潮来到美国,都就读于纽约最好的艺术类院校。虽然他们毕业后也很难靠举办展览和卖作品维持生计,但一般会有更多样化的工作。常羽辰曾经在纽约的独立出版书店Printed Matter打工,也曾经在幼儿园教书,韩冰在Stillhouse艺术家工作室工作,朱喆也会承担一些商业摄影和时尚杂志的拍摄任务。虽然想要在纽约扎根立足,签证、工作仍然是很大挑战,总的来说,生活已经容易很多。

 

另外,我觉得年轻一代都非常具有创业精神,勇于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且不计功利,推动了整个社区的发展,这是所谓的DIY精神吧。我们的未命题对话,一开始以非常小的成本运营,得到了在纽约从事摄影师、艺术、纪录片、舞蹈、音乐等各个领域的艺术社区的人的无条件支持,才得以维持。从帕森斯艺术学院的几位设计师林海、卢霆希开创了无论,一个艺术和设计的文化网站,发表优秀青年华人艺术家、设计师、知识分子的声音,这一年来也取得了很客观的成绩,无论的开幕酒会来了八百多个人,这是我第一次在纽约见到这么多和中国艺术相关的人。最近,在纽约学习艺术史、艺术理论、策展的春妹、张涵露、虔凡等人开始做一个微信平台,叫“狩猎”,自愿翻译和分享一些优秀的西方艺术史文章,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大家都有另一份工作维持生计,但是在业余时间付出很多努力,为文化艺术的繁荣做贡献。这样的氛围,让整个社区都很受鼓舞。

 

LukaRayski,在路上,2014,高岭土板上六件综合媒介绘画,拾得画架,15.2x 121.9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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